Summo

蕪湖; 喜歡大型犬和panda; 情绪工作者

深夜,想起妈妈身边的糟心事,无奈难安。
想吐,眼睛的不适感加强。
很累,但却睡不着。
嗓子眼里一直有刺胃的味道往上翻涌,难受。

想爸爸,眼泪止不住往下流。

11.17,周五晚

临睡前,窗外刮起了大风,风声鹤唳,我不禁打了个颤。第一反应是母亲此刻在外地是否安好,父亲的墓地许久没去,每每想起,总想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我坐在墓前,陪伴着父亲。深夜,起风,请不要害怕。天冷,是否伸手可以有外衣护体。请佑母亲平安。

今日起打卡生活
播客必听

2016.9.3

今天好累,什么都不想了。看看视频,休息休息。

今後絕不對家慈發火。

二零一六年七月十七日

這兩天散步散得有點晚
回來洗洗 蹂躪下狗狗
碎覺啦



讀書依舊

曬個運動

誰知道我的腳傷成什麼樣

關於我的逃離

女生的逃離有兩種,
一是討厭,
二是過於喜歡。

「摘錄」她的自述

奶奶,你都没法儿想,我小时候多么穷、多么苦。大冬天,我连一条裤子都没有!光着两条腿,好冷唷!我二奶奶有一双套裤。她不穿,我就拿来穿了。腿伸进套裤,真暖和,可是没有裆。我大舅是裁缝,我拣些布头布角缝了个档。那时候,我才几岁呀!
奶奶,我不乱扯,我从头讲。不过从头的事,都是我听妈妈讲的。我妈老实。从来不扯谎。有些事,她也不大知道。
我家是安徽人。我们的村子叫吴村,多半人家姓吴。我家姓邓,是外来户。我的太爷爷是砌灶的泥瓦匠。他肩上搭一条被套,另一个肩上-前一后挂两只口袋。只口袋里是吃饭的一只饭碗、一双筷子;另-只口袋里是干活儿用的一块木板和一个窍泥的傻子。他走街串巷,给家家户户砌灶。夜里,在人家屋檐下找个安顿的角落,裹上被套睡觉。
有一年冬天特冷。大年三十,连天连夜的大雪。雪好大晴,家家的大门都堵得开不开了。我太爷爷没处可睡,就买了一把大扫帚,一路扫雪开道。家家都给钱。他连夜从河对岸扫过了洞。我们那里的河都通淮河。不过离淮河还很远,那年都连底冻了。大年初一他扫进吴村。大雪里,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堵住了。他一条一条街上扫,家家都给钱,开门大吉呀!他四季衣衫都穿在身上。衬衣上穿背心,背心上穿棉袄,棉袄上罩夹袄,压着棉袄破和些。每件衣服都有两个口袋。他浑身口袋里都装满了钱,连搭在肩上的两只口袋也装满了钱。他穿的是扎腿裤,单的在里,央的罩在棉裤外面,他裤子里也装满了钱,走路都不方便了。
村里有个大户人家,有个老闺女没嫁掉。那家看中我太爷能干勤快,人也高高大大、结结实实,相貌还顶俊。愿意把闺女嫁给他。他就正式下了聘,那家也陪了好一份嫁妆。他就在吴村买地盖房、租地种田,农闲的时候,照旧给人家砌灶,就这样在吴村安家落户了。
他们生了三个儿子,娶了三房媳妇,有没有闺女,不知道了。我爷爷是大儿子。我奶奶是个病包儿,一双小脚裹得特小。她头胎生了一个儿子,就是我爹。她没有再生第二胎。我爹是一九一六年生的,属龙。我妈小一岁。属小龙。二爷爷只生女儿。我二奶奶是村里的接生婆。人家生了女的,不耍,就叫二奶奶给淹死在马桶里。有的孩子不肯死。二奶奶就压上一块砖。她作孽太多了,冤鬼讨命了。她尽生女的,生了就死,只养大个。三爷爷娶了三奶奶,生过一男二女。日本鬼子到了我们材上,杀人放火。好多人家房子给烧了。我家也烧了。后来我家在原先的地基上盖了新屋。我爷爷还住最前面的一进;二爷爷把他家屋基往西挪挪,东边让出一溜地,他在东头另开了一个朝东的小门。三爷爷早死。我二爷爷管家很严。三奶奶的房子在二爷爷后面,出出进进只可以走我们家的大门。
我妈生过多少孩子,她自己也记不消。有的没养大,有的送人了。我姐大我五岁,叫招弟。她招来一个弟弟送人了。那时候,我爹逃出去打游击。我爷爷身胚子弱。他名下的田,都让我二爷爷种了。三爷爷的地也让我二爷爷种,三爷爷的儿子还小呢。每年二爷爷给爷爷奶奶一份粮,也给三奶奶家一份粮。三奶奶家倒是够吃的,残们家可不够,因为我爹常回家,衣服要缝缝补补,他还带了同伙来吃饭。我妈妈做饭,老是干一顿、稀一顿。省下米来供我爹吃饭。
徽州人出门做生意的多回做生意的都有钱。有个生意人问我妈要招弟姐招来的那儿子。我妈想,自己家里吃不饱,他家要儿子,是有钱啊。家住城里,有吃有穿,长大了还可以上学,妈就把儿子给掉了。爹不管家里的事。我家峭上有个缺口,爹常夜里翻墙回家,还开了大门请同伙吃饭。同伙有个女的,戴着个人角帽。我妈不知道她是女人。她就是二奶奶说的狐狸精、扫帚星。她来过好多次呢,我二奶奶告诉了我妈,我妈还不信。这女人姓了,她比我妈小十一岁,比我爹小十二岁。
我爹是游击队长。他会摸确、碉堡。什么明堡我也不懂,只知道摸到一个调堡能缴获许多枪支弹药,不过很危险。有次我爹给国民党狗仔子速着了,把他拴在梁上。这群狗仔子立了大功,喝酒吃肉庆功。我爹两手腕子给拴得紧紧的。可是他会使劲把身子撑起来,把胳腾肘子靠在梁上。狗仔子只见他身子悬在空中,不知他直在偷偷啃绳子。他们喝醉吃饱。东倒西歪地睡着了。我爹啃断了一根绳子。脱出手来,解了另一条绳子,从梁间轻轻落地。可是挂了一天,挥身酸痛,又渴又饿,只会在地上爬了。他爬出屋子。外面的狗就汪汪叫。幸亏他连爬带滚,滚落在一个沟里,终究逃出来了。
我家经常有人来搜查,可是我爹总不在家。我爷爷顶老实,胆儿最小。他和我妈都是最本分的。我爹干什么,他们都不知道。街坊都说,“这‘木奶奶’知道什么呀!”我妈是有名的“木奶奶”,因为她脑筋慢,性子翠,就像木头。我妈家务事还是很能干的,特爱干净,做事也勤快。
我是一九四九年正月底生的,属牛,因为还没到立春呢。我们农村都用阴历,都说虚岁。我爹是解放以后敲锣打鼓回村的。他就做了村长,又兼做村里的小学校长。当时我妈已经怀上我弟弟了。我爷爷奶奶原先睡在我妈房间对丽的正房里。爷爷最老实,怕他的儿子。爹回来了,一回家就带一大帘人。爷爷说,我爹客人多,没个会客的地方,就把卧房让出来。给爹会客。他老两口子住了西厢房。正房中间一间是吃饭的。灶,就在妈妈正房前的东厢房旁边。我爹从前回家翻墙出人,当了村长就不好翻墙了。他白天总在外边吃饭。晚饭多半家里吃,总带着一伙同事。晚饭以后,同事散了,爹就悄悄出门。我妈后来知道,那姓了的女人不知在哪儿藏着,爹每晚到她那儿去。我姐会讨好爹,晚上给他关大门,清早给他开大门。有时是虚掩着大门。
爹要是不出门,晚上就用门月打妈。我妈只是护着自己的大肚子。我才两岁,看见爹打妈,就趴在妈妈大肚子上护妈妈,为此也挨了爹的门问。门问打得很痛。我大了才知道是那姓了的要我爹逼我妈在休书上按手印。妈妈死也不肯。她后来告诉我产我一人回娘家,总有口饭吃,可我总不能拖男带女呀!我要是把你们抛下,你那时候像个大蜻蜓,脸上只有两只大眼睛,细胳膊细腿,一掐就断。弟弟小。你们两个还有命吗?”
我刚出生就得了咳嗽病,咳得眼角流血。我吃妈妈的奶。吃了四个月,长得胖乎乎。爹有个战友,夫妻不会生孩子,就要我做女儿。爹答应了。他们特地请城里念书人给起了名字,叫秀珠。妈嫌珠子珍贵,小孩儿名字越贱越好。她只叫我秀秀。爹的战友还为我做了新衣;换上新衣,就把我抱走了。
我妈呆呆地坐着发愣。二奶奶说:“又给人了,这一给就-辈子看不见了。”我妈给掉了姐招来的弟弟,大概老在惦记。这回经二奶奶一提醒,她不干了,二话没说。抬身就往码头赶。战友夫妻是乘轮船回家,男的已经上船,女的抱着我正要上船。我妈从她手里把我。抢了过来,回身就跑,一口气跑回家。我是妈这样抢回来的。
我妈睡的房,不朝东开窗,因为外边是荒地。可是窗子总得有一个。不朝东就朝北。北面是我二爷爷的房。爹打妈,二爷爷那边全看得见。二爷爷看不过了。他很生气。他说我爷爷从小娇养,身子弱,他不争气也罢了。我爹稍稍壮壮的好汉,迷上了狐狸精,又是个不争气的。他就找我大舅二舅想办法。我大舅二舅都怕村长,只说,等我妈生下孩子,我妈回大舅家。可是生了孩子还得喂奶,不能生了就走啊。爹是村长,人人都看着他呢。总不能一人养两个老婆。我妈咬定她不另嫁人,也不回娘家,她一个人过。二爷爷就做主了,叫把妈的两间东厢房还带着个柴间划归我妈。东厢房的门是向院子开的,柴间的门也向院子开,厢房和正房是通连的。二爷爷和爹说好,把通正房的门砌死,向院子开的东厢房门也砌死,另向东边开一扇出人的门。柴间的门就不堵了。由妈妈关上就行。商量停当,妈妈就在休书上按下了手印。砌两个小门、开一个小门费不了多大功夫。我妈搬家省事,只从屋里搬,不用出门。我的姐,还住爷爷奶奶的西厢房尽头靠近大门的屋里。她跟爷爷奶奶一起踉爹过。
我听妈妈讲,那姓丁的进门是晚上,好热闹呀。我弟弟还没生呢,我会走了。妈妈开了柴间的一缝门看热闹。爹脖子上骑着个男孩子,妈说是和我一般大小,姓丁的抱着个女孩子叫小巧贞,还有许多赶热闹的人,大概在外面摆酒了。我爷爷奶奶关了门没出来。
我家东向的小门外是大片荒地。荒地尽头是山坡。大舅家在山坡上,离我家不远。我妈生弟弟,大舅妈常来照顾我妈。二爷爷每月给妈妈一份柴米。弟弟断奶后,我妈在门外开荒或上山打柴。卖了钱就买点猪油。熬了存在罐子里。她每天出门之前煮一锅很稠的粥,我和弟弟一人一碗,我们用筷子戳下一小块猪油放在粥里,搅和搅和就化了。粥和油都不热,猪油多了化不开,所以我们吃得很省。
我四岁那年春天,不知生了什么病快死了,差点儿给扔到河里去喂鱼了。我们乡下穷人家小孩子死了,就用稻草包上,搁一捆,往河里一扔。你要是看见河里浮着个稻草包儿,密密麻麻的鱼钻在稻草包下,那就是在吃那草包里的馅儿呢。
我妈用稻草横一层、竖一层摊了两层,把我放在稻草上,柴间的门是朝西向院子开的,大河在我家西边。两层稻草合上,搁一捆,我就给扔到河里去了。我奶奶说,好像还有气儿呢,搁在院子里晒咽,看能不能晒活。白天晒,晚上就连稻草一起拉到屋檐下晾着。隔了三天,我睁开眼睛了。我练回了一条小命。
我爹有一次在家吃鱼,是谁送了很多鱼吧?爹忽然想到了我和弟弟,叫人来我家叫我和弟弟过去吃鱼。我五岁,弟弟三岁。我们各自拿了自己的小木碗。“丁子”(我从来不叫那姓丁的,背后称她“丁子”)夹给弟弟一块鱼,把筷子使劲往小碗一戳,小木碗停地下了。丁子随手就打了他一下。我拉着弟弟拣了小木碗回身就往家跑。爹叫人过来喊我们回去,我问上了门。我在门里喊”我们不吃鱼!臭鱼!臭鱼!”
我们村里,白天家家都开着大门。我老早就出门溜达。所有认识的人家我都去。见了人也不理,问我也不说话。谁瞪我一眼,我回身就跑了。所以大家管我叫呆子。我妈渐渐身体亏了。常在家。有一天,我到二爷爷家,他正在吃饭,夹给我吃-块肉。我含着肉忙往家跑,把含的肉吐给妈妈。妈妈舔了舔,咬下半块给弟弟吃,留下半块给我吃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吃肉。可是肉什么滋味,我没吃出来。
我爹做了村长,家里好吃的东西多着呢。院子里系上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满了鱼呀、肉呀、鸡呀,都是干的。丁子进门那夜,没请爷爷奶奶出来见面。爷爷奶奶就不理丁子。丁子吃饭就不叫他们,让他们吃剩饭剩菜。我奶奶是啥事也不管的,有剩饭剩菜。不用自己动子,就吃现成的。我爷爷最老实,可脾气最大,最爱生气。生了气只闷在肚里。有一天他特地过来看我妈,叫我妈偷点鱼、肉和鸡,给他做一顿好饭。丁子每天上班,我妈等她出了门,就拿了一把大剪子,剪些鸡翅、鸡腿和干肉,又拿了些鱼,给爷爷做了一顿好饭。我奶奶吃了些剩饭剩菜,正在外边屋里,跟几个老妈闲聊。我爷爷一人吃完饭,就拿了一条绳子,搬个凳子,爬上去把绳子拴在梁上,把绳子套在脖子上,把凳子蹬翻了,可他还站着。
我很奇怪,就叫奶奶了。我说爷爷挂在绳子上,爷爷踢翻了凳子,爷爷还照样儿站着。说了几遍。和奶奶一起闲聊的老太太说:“你们呆子直在嚷嚷什么呢?看看去。”她们就过来了。一看爷爷吊在西厢房外间,大家都乱了,忙叫人来精忙,把爷爷解下来。二爷爷也过来了。我爷爷已经死了。桌子上还有剩菜呢。我是看着他上吊的。当时很奇怪怎么没有凳子,他还能站着。
我奶奶病倒了。我姐不肯陪奶奶睡。妈就叫我过去陪奶奶睡。奶奶叫我“好孙子,给奶奶焐脚。”奶奶一双小脚总是冰冷的。我弟弟大了会自己玩儿了。我常给奶奶端茶端饭。有一次,我趁丁子转身,就抓了一大把桌上的剩菜给奶奶吃,奶奶忙用床头的一块布包上,她吃了一点,说是虾,好吃,留在枕头边慢慢吃。
我奶奶的大腿越肿越大,比她的小脚大得多,她只能躺着,不能下地了;拉屎撒尿也不能下床。她屋里有个很大的马桶,我提不动,马桶高,我只能半拉半拖,拉到床前的当中,我就把奶奶歪过来,抱住她一条腿。扛在肩上,又抱住另一条腿。扛在另一个肩上,奶奶自己也向前挪挪,坐上马桶。奶奶老说:“好孙子,这办法真好!”可是马桶盖上了盖,留在床前,奶奶嫌臭,说她觉得心里翻跟斗。我使劲又把马桶拉远些。这个马桶很大,能攒不知多少屎尿,我拖着拉着就是重,却不翻出来。有一天,我奶奶都没力气说“好孙子,给奶奶焐脚”了。我抱着她的脚睡,从来焐不热。这天睡下了,醒来只觉得奶奶的脚比平常更冷了,而且死僵僵的,一推,她整个人都动。我起来叫奶奶,她半开着眼,半开着嘴,叫不应了。我吓得出来叫人了。奶奶死了。我爹成天在外忙,总老晚才回家。丁子那边并不顺当。和我同岁、骑在爹脖子上进门的那男孩出天花。丁子说,天花好不了,还得过人,裹上一条旧席子,叫人掏出去在山脚下活埋了。埋他的人不放心,三、五天后又从土里扒出来看看。我没去看。看的人都说,他鲜亮鲜亮,像活人一样。大家都说,别是成了什么精怪吧,反正已经死了,就把他烧了。小我一岁的小巧贞也是生病,不知什么病,这也不吃,那也不吃,还闹着要吃鲜果子。丁子气得扇了她一个大巴掌,她就没气儿了。丁子说,小孩子不兴得睡棺材,找了个旧小柜子当宿材,把柜门钉上,让人抬到山岗野坟里,和另外几口棺材一起放着。等一起下土。抬出门的时候,我正骑在我家大门的门槛上。我没起身,只往边上让让。我好像觉得柜子里的小巧贞还在动。我没敢说,我怕丁子打。过些时候,传说小巧贞的柜子翻身了。有人主张打开看看。我特意跟去看了。小巧贞两腿都蜷起来了,手里揪着一把自己的头发。她准是没死,又给丁子活埋了。我妈妈叹气说:“亲生的儿女呀,这丁子是什么铁打出来的响。你们两个要是落在她手里,还有命吗?”不过丁子又怀上孩子了,肚皮已经很大了。一九五七年秋天,我九岁,我们衬子破好了,就是水涨上来了。屋里进水了。大舅家也进水了。大舅带了我妈妈一家三口,还有许多人家,都带些铺的、盖的、吃的,住到附近山上去。可是山里有狼,有一家小孩夜里给狼吃了,只吃剩一只脚,脚上还穿着虎头鞋呢。大家忙又往别处逃。大舅劝我妈回材,因为爹做校长的小学在村子北边两里地外,地高没水。大舅就和我爹说好,让我家三口住在食堂旁边堆杂物的小屋里,自己开伙。我们就拣些食堂的剩菜剩饭过日子。吃食堂得交伙食费。
我看见学生上课,真羡慕。我姐认丁子做妈,也叫她“妈妈”,我说她不要脸,吃了妈的奶长大的,肯认丁子做妈!可是她就一直上学啊!她小学都毕业了。我直想在课堂里坐坐,也过过瘾。可我就是上不了学。我对妈说:“你让我爹的战友带走。我进了城,也上小学了。”妈说:“秀秀呀,你记着,女人的命只有芥于大,你进了城,准死了,还能活到今天吗?”
我有个叔伯哥哥叫牛仔子,爹很喜欢他,他专会拍马屁,常来我家帮忙,他在学校里工作。一次,食堂蒸了包子。我从没见过包子。牛仔子站在笼屉前吃包子呢。我挨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蹭,想看一眼。吃不到嘴,能看上一眼也解馋啊。这牛仔子真浑。他举着个包子对我扬扬,笑嘻嘻地说:“你也想吃吗。哼!”他把包子自己吃了。我气得回身就跑。妈说:“你站着等,爹会给你吃。”我说:“妈呀,我从来不敢看爹一眼。路上碰见,我赶忙拐弯跑了;要是没处拐弯儿,就转身往回里跑。”我恨他。我长大了问妈恨不恨爹,妈叹口气说:“他到底是你们的爹呀。”她不恨。
饿死人的时候我十岁了。我看见许多人天黑了到田里偷谷子。我就拣了妈没用的方枕头套跟在后面。
我人小,走在回里正好谁也看不见我。我就跟着偷。有的干部把袖管缝上,两袖管装得满满的。我等他们转背,就从他们袖管里大把大把抓了谷子装在枕套旦,装满了,我抱不动,拖着回家。我找一块平平的大石头,又找一块小石头。把谷子一把一把磨,磨去了壳儿,我妈煮成薄汤汤的粥。那时候,谁家烟筒里都不准冒烟的。我家烟筒朝荒地开,叉开得低,夜里冒点儿烟没人看见。爹也还照顾我们,每天叫姐带一两块干饼子回来。我姐逼我偷,我不偷她不给吃饼。可是我一天不磨谷子,一家人就没粥吃。妈妈把稀的倒给自己和我,稠的留给弟弟。有一次很危险,我拖着一枕套谷子回家,碰上巡逻队了。我就趴在枕套上,假装摔倒的。巡逻队谁也没看我一眼。他们准以为我是饿死的孩子,谁也没踢我,也没踩我。我二舅是饿死的。他家还有一只自己会找食的鸡。二舅想吃口鸡汤,二舅妈舍不得宰,二舅就饿死了。
我也赚工分。可是姐老欺负我。抬水车,她叫我抬重的一头。她抬轻的一头。我十三岁,弟弟十一岁,给人家放牛,一年八十工分。家里没劳动力,有人做媒让我姐姐招亲,招了一个剌头的。剃头很赚钱。他不是我们村上人。这剃头的长相不错。我姐愿意了“他是招亲。倒插门,帮我家干活儿的,不用彩礼。可是招亲才一年,我姐就和他双双逃走了。我妈四十七岁得了浮肿病,不能劳动了。那年我十四岁,只是最低的一等工,工分是八分五。我拾鸡屎,也能挣工分,养了鸡卖蛋,也能挣钱。我家大门口有棵梳子树,棍子花开,又肥又大,我每天一消早采了花,摆渡过河到集市上去卖。我宁可少挣钱。只求卖得快,一分钱一朵。卖完就回家赚工分。
圩埂的西边有个菱塘。长的是野菱,结得很多。菱塘不大,可是有几处很深。我看见近岸的菱已经给人采了。我悄悄地一个人去,想多采些,也可以卖钱。我顶了个木头的洗澡盆去采菱。盆不大,可我个儿小,也管用了。我采了很多菱,都堆在盆里,一面用手划水,一丽采。那年秋老虎,天气闷热,忽然一阵轻风,天上吹来一片黑云。黑云带来了大风大雨。风是横的,雨是斜的,雨点于好大哨,我盆里全是水了。我正想拢岸,忽然阵狂风把我连澡盆儿刮翻。幸亏澡盆反扣在水面上,没沉下去。我一手把住澡盆的边,一手揪着水面的菱叶往岸边去。我要是掉进菱塘,野菱的枝枝叶叶都结成一片,掉进去就出不来了。前两年有个和我玩的小五,掉入菱搪淹死了。我想这回是小五来找我了吧。亏得我没有沉下去,大风只往岸边吹,我一会儿就傍岸了。我从水里爬出来,就像个落水鬼。采了许多菱全翻掉了,顶着个澡盆水淋淋地回家。我妈知道我是去采菱的。她正傻坐着发愣,看见我回去,放了心说:“回来了!我怕你回不来了呢。”我妈就是这么个“木奶奶”。她就不出来找找我,或想办法糟帮我,只会傻坐着呆呆地发愣。
我跟着送公粮的挑着公粮上好埂。我看他们都穿草鞋。我也学着自己编草鞋。先编一个鼻子,从鼻子编上鞋底,再编禅儿,穿上走路轻快。我自己做一条小扁担,天天跟着大人上好埂送公粮。可是年终结账,我家亏欠很多工分。我才十四岁,一家三口靠我一人劳动,哪行啊!我站在公社的门口呜呜地哭。旁人看不过,都说。该叫我姐分摊。他们就派我姐分摊了。过了三两年,我养猪挣了钱,我姐还逼着把我借的钱照数还清,一分也不让。
公社有了文工团,唱黄梅戏也赚工分。我学得快。学戏又认了字。我嗓子好,扮相好,身段也好,尽演主角。头一次上台,看见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,心上有点怯怯的。台下几声喝彩,倒让我壮了胆。以后我上台,先向台下扫一眼,下面就一声声喝彩。我唱红了。下戏只听大家纷纷说:“这不是邓家那呆子吗。倒没饿死!真是女大十八变!”有人说我一双大眼睛像我爹,我爹大眼睛,很俊,可是我不愿意像我爹。我妈从没看过我演戏。不过唱戏的工分离。这段时候我家日子好过了。
接下就是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了。我爹成了黑帮,那个牛仔子是爹的亲信。他要划清界线,说了我爹许多不知什么话。那丁子是早有婆婆家的。花花红轿抬到她家门口,她逃出去打游击了。这是我爹一份大罪,公愤不小。我爹给活活的打死了。丁子刚生了另一个女儿,也挨斗了,可她只挨斗。
我们不唱黄梅戏。唱样板戏了。我还做主角。我已经识了不少字。我抄唱段,也学会了写字。可是我妈上心事,妈妈说:“你爹走了,我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。只是你,唱戏的死了要做流离鬼。“什么是流离鬼,我也不知道。我叫妈妈放心,我只是要挣钱养家。只要能挣工分,就不唱戏。妈说,给你找个人家,你好好地嫁了人,妈也好放心。我说,好,你找个好人,我就嫁人,不唱戏。
那年冬天,我和一伙女伴儿同在晒太阳,各自端着一碗饭,边吃边说笑。忽听得双响爆仗。大家说:谁家娶亲呢,看看去户一看,不是别家,就是我家。我进门,看见大舅和一个客人刷走。原来妈妈给我定了亲。姓李,住大舅那边村上,大舅做的媒,说这李家就是家里穷些,没公没婆,这人专帮人家干活,顶忠厚,高高大大,生得壮实,人也喜相,妈妈看了很中意,定亲的彩礼没几件,都在桌上呢。
我大舅妈也是饿死的。大舅是裁缝,干的是轻活儿,没饿死,不过也得了病。眼睛看不清了,不能再干裁缝那一行了。他会写写账,帮着做买卖,日子过得还不错。他没有老伴儿了,就抢了一个。我们村上行得抢寡妇。我大舅有一伙稍稍壮壮的朋友,知道有个很能干的新寡妇,相貌也不错,乘她上坟烧纸就把她搁了送到我大舅家。这寡妇骂了三日三夜,骂也骂累了,肚子也饿得慌,就跟了我大舅。我们衬上女人第一次出嫁由父母作主。再嫁就由自己做主。这是抢寡妇的道理。没想到我这个舅妈,特会骂,骂起人来像机关枪。我们就叫她机关枪,她别的也不错,就是骂人太厉害。她从来不管我家的事。
我们未婚夫妻也见过面了。我叫他李哥,他叫我秀秀。我们有缘,我李哥借了大舅家一间房,我就过门做他家媳妇了。没想到机关枪不愿借房,我们天天挨机关枪扫射,实在受不了,没满一个月,我就回娘家了。
我说:“妈,你有两间厢房。北头一间小的,你一人住。弟弟已经住到姐住的那边去了。连柴间的厢房大,租给李哥吧。我们写下契约,按月付租钱。住得近,好照顾你,也免得我挂心。”
妈妈说:“哪里话,你们住回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,怎能要租钱呢!快回来吧!”李哥还是写了租约。我们就和妈妈住一起了。好在我也没嫁妆,说回家就回家了。我们和妈紧紧凑凑地生活在一起,又亲热,又省钱,我现在回头看,我这一擎子,就这几年是幸福,最甜蜜。想想这几年,我好伤心呀。
老李孝顺妈。他人缘特好。二爷爷二奶奶都喜欢他。我弟弟爱玩儿,他名下的地,就叫老李种。连丁子都讨他好,丁子还没嫁人呢。三奶奶的儿子投军当了解放军,女儿都嫁了军人,三奶奶只一个人过。也喜欢这个老李会帮忙。
我连生了一男一女,大的叫大宝,小的叫小妹。我就做了结扎,不再生育。我们直挤在那两间西厢房里。可是人口多了,开门七件事,除了有柴有米,前门种菜,我又养猪养鸡,可是泊、盐、酱、醋、茶,都得花钱。一家子吃饱肚皮,还得穿衣,单说一家老少的鞋吧,纳鞋底就够我妈忙的。五日人的衣服被褥,俩孩子日长夜大。鞋袜衣裤都得添置。棉衣、棉裤、衣面、衣里、棉絮都得花钱。大人可以穿旧衣服,小孩子可不能精着光着呀。大冬天光着两条腿没裤子的只有我呀,我是个没人疼的丫头;我们小妹人人都宝贝,她比大宝还讨人爱。可是钱从哪儿来呀?我们成天就是想怎么挣老李是信主的,他信的是最古老的老教。我不懂什么新教老教,反正老李信什么主,我也跟着信。我就交了几个信主的朋友。有个吴姐曾来往北京,据她说,到北京打工好赚钱,不过男的要找工作不容易,不如女的好找,一个月工钱有二十大洋呢。不过北京好老远,怎么去找?
一九七二年,吴姐说,她北京的干娘托她办些事,也要找几个阿姨。吴姐已经约了一个王姐,问我去不去。我夭夭只在想怎么挣钱,就决定跟她同到北京找工作去。那年我二十二岁,我的小妹已经断奶了。我问姐借钱买了车票,过完中秋节,八月十八日,三人约齐了同上火车。老李代我拿着我四季衣杉的包袱。送我上车。他买了月台票,看我们三个都上了车,还站着等车开。车开了,他还站着挥手。我就跟老李哥分别了。
我心里好苦,恨不得马上跳下车跟老李回家。我没有心痛病,我明明知道我不是真的心痛,可是我真觉得心痛呀,痛得很呢。路上走一天-夜,我们是早饭后上的车。第二天,大清老早到了北京。我和王姐帮吴姐拿了她为干妈带的大包小裹一同出站,乘电车到了西四下车,没几步就到东斜街了。
干妈正在吃早点。王姐送上一包柿饼、包桶饼做见面礼。我幸亏连夜绣了两双鞋垫,忙从衣包理掏出来送干妈,说是一点心意。干妈倒是很欣赏,翻过来翻过去细看手工,夸我手巧。她请我们在下房吃了早点。干妈是这家的管家。她和吴姐口口声声谈马参谋长,大概是他要找人。干妈和吴姐谈了一会,就撇下我们忙她的事去了。吴姐说“干妈一会儿会和马参谋长通电话,约定饭后带咱们几个到几家人家去让人看看,随他们挑选。马参谋长是忙人,约了时间一分钟也不能耽搁。他住东城,咱们乘早先到东城。你们在村里只见过敏头,我带你们到东交民巷的天主堂去见见徐神父,看看教堂。然后我替干妈就近请你们俩吃顿饭。马参谋长住那不远。干妈还盼咐我们别忘了带着自己的包袱。”
徐神父已经做完弥撒,正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。他很和气,问我们是否受过洗礼。我们都没有。徐神父让我们进教堂,我也学着他蘸点圣水上下左右划个十字,跪一跪,然后跟他到教堂后面一间小屋里,徐神父讲了点儿“道”,无非我们祖先犯了罪,我们今生今世要吃苦赎罪,别的我也不懂。徐神父给了我一个十字架,就像他身上挂的一模一样,又给我一本小册子,上面有天主经、圣母经、信经等等,还有摩西十戒。
王姐不识字,只得了一个十字架。徐神父特意嘱咐我们:“你们是帮人干活的,不能守安息日;信主主要是心里诚,每天都别忘记铸告;你们祷告的时候,天主就在你们面前;望弥撒不方便不要勉强,礼拜天照常得干活儿。”他还一一为我们祝福。我受了祝福,觉得老李和我是一体,也有份儿,心上很温暖,心痛也忘了。
我们准时去见了马参谋长。他很神气,不过也很客气,没说什么话,立刻带我们三个坐了他的汽车出门,他自己坐在司机旁边。吴姐跟我和王姐说:这年头儿不比从前了,谁家还敢请阿姨呀,下干校的下于校,上山下乡的上山下乡。找阿姨的,只有高干家了。他们老远到安徽来找人,为的是不爱阿姨东家长、画家短的串门儿,你们记住,东家的事不往外说,也不问。只顾干自己的活儿,活儿不会太重,工钱大致不会少。
我们最先到赵家,他们家选中了我。讲明工钱每月二十五元,每年半个月假。工作是专管一家七口的清洁卫生。马参谋长问我干不干?工钱二十五元,出于意外了,我赶忙点头说愿意,赶忙谢了马参谋长,他们就撇下我到别家去了。
选中我的是这家的奶奶和姑姑,还有伺候奶奶的何姨。我由何姨带到她的小小卧房里,切实指点我的工作,也介绍了他们家的人。奶奶是高干的女儿,她不姓赵。姓赵的是女婿。姑姑的丈夫。他们俩都有工作,不过姑姑病休,只上半天班。姑姑是当家人,大姐、二哥、三妹、四妹都上学呢。等吃晚饭时,带我见见。他们家有门房,有司机,有厨子,我的工作是洗衣服,收拾房间。洗衣机有,可是除了大件。小件儿不能同泡一盆,都得分开。男的、女的,上衣、内衣、裤板儿、手绢、袜子不在一个盆里洗,都是手洗,衬衣得贺。她带我看了各人的房间,又看了吃饭间,说明午饭、晚饭几点吃,饭间也归我收拾,洗碗就不是我的事了。奶奶的三间房由何姨收拾。奶奶的房间,不叫我,不进去;有客人,自觉些,走远点。她又带我看了洗衣、晾衣的地方。又说了绸衣不能晒,然后把我领到我的卧房里,让我把掖着的衣包放下,她自己坐在床前凳上。叫我也坐下,舒了一口气说:“李嫂,我也看中你,希望你能做长。”我装傻说:“不能长吗?”何姨笑笑说:“各人有各人的脾气,你摸熟了就知道。四妹和三妹同年同月生,不是姑姑的,她妈没有了,小四妹是奶奶的宝贝疙瘩。小四妹哭了,姑姑就要找你的茬儿了。懂吗?”她叫我先歇会儿,晚饭前。赶早把那一大堆脏衣服洗了,家里两天没人了就是说,前一个阿姨走了两天了。
我那间卧房倒不小,只是阴森森地没一丝阳光,屋前有棵大树给挡了。我有点害怕,就把徐神父给的十字架挂在床前,壮壮胆。偷空给老李写了信,信封是他开好封面的,邮票都贴上了,信纸也是折好放在信封里的。晚饭前何姨告诉我,吴姐她们都找到工作了,工钱都是二十二元,也算不错的。吴姐给我留下了电话号码。
好容易盼到第一个月的工钱,我寄了二十元,留下五元自己添置些必要的东西。这一年可真长啊,老做梦回家了,梦里知道是做梦,自己拧拧胳膊就醒了,醒了又后悔,可是梦不肯重做了。幸亏老李来信说。日子好过了。不用愁了,车票的钱还了,冬天大宝小妹的新棉衣裤都有了。
一个月一个月尽盼着工钱,寄了家用钱心上好过几天。这一年熬过来真不容易。姑姑看见了我的十字架,她顶心细,告诉我西城也有教堂,礼拜天我可以去。我去过两次,听不懂神父讲的“道”,就不去了。到第二年过了中秋节,我有半个月假。吴姐没有。我一个人回家了。老李来接,我看他苍老了不少,人也瘦了,一身酒气,说是睡不着觉,得喝醉了才能睡。他只喝最便宜最凶的酒。我心里疼他,想不出去吧,又少不了每月的二十五元钱。这一年来,家里才喘过一口气呀。
这第一个假期,还是我最快乐的假期,虽然家里的事,说起来够气死人的。我为弟弟定下的好一门亲事,我姐给退了,说那姑娘矮,弟弟是个瘦长条儿,配不上。她另外拢了一个花骚的,看来是轻骨头。我不在家,妈都听姐的话了。她们正为弟弟操办喜事呢。新房就是姐从前住的房。丁子已经带了两个女儿跑了,可是正房还没腾出来。
第二次又是过完了中秋节回家,老李还是不见好,走路瘸呀瘸的,说是酒后睡熟着了凉,不知得了什么病。我碰到文工团的朋友,他们欢迎我回去。可是我妈怕我做流离鬼,我们乡里唱戏的,有几个确也声名不好。我不能为老李留下不走。一个月二十五元钱呢!这年还加了节赏。我劝老李喝酒就喝好一点的,有病瞧瞧大夫。
我弟弟从小贪玩,大了好赌,十赌八赢。成了亲,小两口打架,那花骚娘子就跑了,没再回来。我弟弟就成了个赌棍。我跟弟弟讲:我十岁偷米偷豆养活他,我十四岁他放牛,我一人赚工分养活他和妈;我说赌钱有赢也有输,赢得输不起的别赌。我弟弟赢了钱正高兴呢,我的话他一句不听。这次回北京,我真像撕下了一片心,这一年,真比两年还长。夏至左右,老李来信,家里又出事儿了。剃头的姐夫又逃走了。撇下姐和三个儿子,还欠两个月的房租,剃头家具都带走了,只剩一只剃头客人坐的高椅子,坯有些带不走的东西。我姐能干,把剃头店盘给了另一个剃头的,还消了账,带着三个儿子回娘家了,她也想到北京来找工作呢。三个儿子帮着种地,剃头的是倒描门,儿子姓我家的姓,都姓邓。妈很乐意。说她有了亲孙子了。
第三次回家,赵家让我回家过中秋,我特为老李买了一瓶好酒。可是老李来信说,他已经戒酒了,身子硬朗了,没病了。我想好酒送二爷爷吧。赵家给了节赏又提前两天放假,我来不及通知老李了,给他一个意外之喜吧,好在夜又不用他接,我已经走熟了。
我欢欢喜喜地赶回家,家里的小门问着。我们白天是不问门的,老李大慨有了钱小心了。我就从我家大门悄悄进去,从妈妈的柴间进屋,只见老李抱着个女人同盖在一床被里呢!他看见我了。我妈的房门虚掩着,我把拿着的东西放在桌上,走进妈的屋,站在她床前,流着眼泪,两手抱住胸口不敢出声,一口一口咽眼泪。妈睡得正香,我站了好一会她都没醒。我听见厢房的小门开了,有人出去了。抬起泪眼,看见老李跪在房门口,也含着一包泪。我怕闹醒了妈,做着手势叫他起来,我挨桌子坐在凳上,老李傻站着。我指指床,他才坐下,他没有熏人的酒气了,很壮健,气色也好。我叹了一口气,没说话。他也怕妈醒,只轻声说:“秀秀,你是好女人,不懂男人的苦。”我簸簸地流泪,只是不敢抽噎。我咽着泪说:“李哥呀,是我对不起你了。”老李合着双手对我拜拜。只是轻声说:“秀秀,我对不起你,我犯罪了。”他想来拉我,我仕躲远些。其实。我恨不能和他抱头大哭呢。可是我别的不像妈,就这爱干净像妈。我嫌他脏了,不愿意他再碰我了。我问:“她是谁?”老李说:“瘫子的老婆。她知道我妈有钱,常来借钱。是她引诱了我。我犯罪了。”瘫子是矿工,压伤了腰没死,瘫在床上好两年了,这我知道。我对老李说:“我不怪你,也不怪她,可是咱们俩,从此……”我用右手侧面在左手上测了几下,表示永远分开了。老李说:“秀秀,你不能原谅吗?”我说:“能原谅,可是……”我重又用右手侧面在左手心重复侧。老李含着泪说“秀秀,咱们恩爱夫妻,从没红过一次脸,没斗过一次嘴,你就不能饶我这一遭吗?”我说:“不但这一遭,还有以后呢。可是我…”我又流下泪来,只摇头。老李又要下跪又要按我,我急得跑出门去了。他追到门外说:“秀秀,你铁了心了?”我说:“老李哥,我的心是肉做的呀,怎能怪你。你还照样儿孝顺我妈,别亏待我们的大宝和小妹,咱们还是夫妻,我照旧每月寄你二十元一一只是我问你,你养得活瘫子一家人吗?”老李说:“他们家只一个瘫子了,有抚恤金,她女人不是为钱,假装借钱来勾引我的。我经不起引诱。我犯罪了,秀秀,我现在是一个有罪的人。又不敢和教头说,怕传出去大家都知道。可是我良心不安,都不敢祷告了。”我说:“好老李,我到了北京,会代你向神父忏悔。你可得天天祈榜。”我面子上很冷静,也顶和气。我们俩讲和了。可我心上真是撕心裂肺的疼呀。我洗了一把脸,把妈叫醒。我把钱交给老李,又把我带的东西一一交给老李,叫他替我一一分送。好酒送二爷爷。那年小妹四岁,大宝六岁,他们正和我弟弟玩呢。我把他们叫回来。我亲了他们,抱了他们,吃的、玩儿的都给了他们。我推说北京东家有急事,当夜买了火车票就回北京了。中秋节回乡的车票难买,从家乡到北京的车票好买。我买到了特别快车票,中秋节下午就到北京了。
我不能回赵家,我见了谁都没脸。中秋节是回家的日子,谁会从家里往外跑啊!可是中秋节要找阿姨的人家肯定有。我认识一个荐头,就跑去找她。她正忙着过节呢。她说:“有是有,不过你干不了,谁也干不了。是个阔气的华侨家,要看孩子的,条件没那么样儿的苛刻,又要相貌好,又要能带孩子,讲定一连三年一天一夜也不能离开,工钱面议。面议,我就没好处了,我臼忙个啥!别家也有找替工的,只不过过个中秋节。”我把老李送我的点心送了她,问她耍了华侨家的地址,说自己看看去。她忙得连茶也没请我喝。
我找到了那华侨家。好大的房子!门口问我谁介绍的,有没有保人。我说当然有。我要和东家当面谈。我见到了那家的太太。她把我打量了几眼,说孩子还没出院呢,她不爱换人,要找个长期的,孩子得带到三岁上幼儿园,一天一晚都不能离开。我问工钱多少,她说:“还得上医院查过身体,还得看孩子喜欢不喜欢你。”我说:“我有事要到东堂去找徐神父,得请半天假,以后就没事了,我是没牵没挂的。工钱至少二十五元。有保人。”
查身体需空腹,我正好空腹,一滴水也没喝。这位太太让我换了衣服洗了脸,带我到医院去查了身体,没问题,很健康。看护抱出娃娃来,是个女孩。我对她笑,她还不会笑呢。只伸出小手来抓我,是表示要好的意思。那太太把我带回家,问了我的姓名,家里的情况,保人是谁,有没有带过孩子等等。她家娃娃吃母奶,可是睡觉跟阿姨。工钱呢,每月三十元,以后慢慢加。我请的那半天假,没问题。
这天是中秋节,我得了双份儿节赏。赵家给三十元,这家我第一天去就给了六十元,还给了好多半新的衣袋。我立即给老李写了信,答应代他找徐神父忏悔。又答应用我的节钱买些好毛线,为他结一件他羡慕的带花的上衣。我告诉他地址改了,我照旧月月为他寄二十元。我们还是夫妻。我以后也打电话辞了赵家。
我先找干妈和徐神父约好了时候。才请了半天假,见了徐神父。他听我说完,诧异地看了我半天,说我是个不寻常的女人。他说他也会为老李求主饶恕,叫我嘱咐他天天祷告,主是慈悲的。他还祝福了我们两人。我寄了这封信就死心塌地在这华侨家一干就是三年。娃娃送进幼儿院,这家就辞我了。
这次回家,只老李热情,我两个孩子都和我生疏了。妈一心只疼亲孙子。姐的三个孩子,都结结实实。老李说,姐挣了钱不寄家,我妈有了好吃的,先给亲孙子吃,大宝小妹都靠后。三个孩子什么都争,老打架,不像大宝小妹两个要好,一起玩,一起吃,哥寄还知道护妹妹。我只推说,屋里两个孩子都大了,我挨着我妈睡了两晚,又回北京找工作了。从此我只是一个打工挣钱的人,我回家,我出门,他们都不在意了。
老李告诉我,瘫子已经死了,瘫子的老婆小周认我妈做了干娘,常过来照顾照顾。老李还和她在一起呢。我也见过这平眼煽鼻的周姨,远不如我。人还老实,老李心上还是向着我的,只是他不敢亲近了。我后悔对老李太绝了些,我并没有那么嫌他。徐神父的祝福,是视我们重困吧?回想起来,我实在后悔。
老李因为姐姐不寄家用,三个孩子都吃我,他不干了。他有朋友在镇上开饭店,要他帮忙,他就带了大宝小妹到镇上。大宝送到制丽厂做学徒工,小妹上小学。他每次写信,信尾总带上一笔“小周问候李嫂”,大概小周也到镇上工作了。如果我回去,她也许会另嫁人,老李和朋友买卖做得不错。劝我回去。我拐不过弯儿来。
犟着不去。我每年走亲戚似的也回乡,也到镇上去。老李买了地,盖了房子。大宝做了工人,工资也不少。他谈了一个很漂亮也很阔气的好姑娘,我为他们在老李的新屋上加了一层楼。他们成亲,我特地到镇上去受一双新人叩头,做了婆婆。老李特为我留着一间我的房,家具都是老李置的。小妹看中一个装修专业户,她还不到结婚年龄,逃到北京同居了,很发财,我自己钱也攒了不少。最后我伺候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,儿女都在国外,她一个月前去世了,留给我一大笔钱。她去世前对我说:“李嫂啊,你一辈子为家里人劳苦,自己吃一根冰棍也舍不得,这回该家去享享福了。”可是我回哪儿去呀?我是苦水里泡大的。一辈子只知道挣钱。省钱。存钱。现在手里一大把钱。什么用呀!帮老李做买卖,我贴了钱,他又贴别人,我不愿意。帮儿媳妇看孩子,是没工钱白吃饭,还赔钱,我不愿意。帮女儿看孩子,也是没工钱白吃饭,还说是供养我呢,我也不愿意。回头看看。一九六八年我十八岁。嫁老李。
一九七二年,我二十二岁。到北京找工作。这五年是我一辈子最幸福、最甜蜜的五年。一九七五年我二十五岁,和老李只是挂名夫妻了,现在一丸丸五年,我也四十五了,中年人了。帮人做事还挣钱。家去只是赔钱。我做阿姨也养娇了,跟着主人家,住得好,吃得好,带那华侨娃娃的时候,什么高级饭馆没吃过?付么游乐场没玩过?什么旅游胜地放到过?我自己可不会花钱,也舍不得。手里大把钱,我不会花,也不愿给人花。当初只为了每月二十五元的工钱,扔掠了一辈子的幸福,现在捞不回来了。
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。前面一半是苦的,便是那最幸福的五年,又愁吃愁穿,又辛苦劳累,实在也是苦的。后一半,虽说享桶,究竟是吃人家的饭,夜里睡不安,白天得干活。也够劳累。我真是只有芥子大的命吗?我还是信主的呢。我吃了苦,为谁赎了什么罪,只害老李犯了罪,做人好可怜。为了钱,吃苦;有了钱,没用。我活一辈子是为啥呀?

(一九九五年芳芳口述。 )